李蘅这辈子,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四个儿子。
这件事她可以跟街坊四邻翻来覆去地讲,讲上整整一个下午不带重样的。她会从怀头胎时的害喜讲起,细数每一种吃食在她胃里翻江倒海的滋味,然后讲到生产时的凶险,讲到接生婆如何夸她骨骼清奇天生是生养的料,讲到孩子落地时那一声啼哭如何嘹亮,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。她讲得绘声绘色,唾沫横飞,讲到动情处还要拍大腿抹眼泪,仿佛她不是在讲生孩子,而是在讲一场九死一生的征战。
邻居家的女人们听着,面上陪着笑,心里却各有各的想法。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也有人暗自撇嘴——你李蘅不就是能生吗?除了这个,你还会什么?
确实,除了能生,李蘅似乎什么也不会。
她娘家原是镇上开杂货铺的,家里也算宽裕,她又是爹娘老来才生的,从小就娇生惯养。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他们给她养出了一身的臭毛病——懒,馋,脾气大,还不讲理。她十八岁那年,爹娘做主把她嫁给了朱浅。
朱浅是个老实人。说他是老实人,那是客气的说法。不客气地说,他就是个窝囊废。他话不多,力气倒是有一些,但也不算太大。他什么都干,什么钱都挣,扛大包,拉板车,给粮店卸货,去码头搬砖,只要能拿到几个钱的事,他都干。可他挣的那点钱,架不住家里那四张嗷嗷叫的嘴——不对,是五张,加上李蘅那张挑剔的嘴。
李蘅嫁过来之后,一根手指头都没沾过家务。灶台她不擦,衣裳她不洗,连她自己换下来的臭袜子都要朱浅下班回来洗。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睡到日上三竿,起来吃现成的饭,然后出门跟邻居聊天,或者躺在床上嗑瓜子,把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。
朱浅下班回来,放下工具,卷起袖子,先扫地,再擦桌子,然后生火做饭。他动作很快,手脚也算利索,但那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样子,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二十九岁的小伙子。他瘦,黑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一笑起来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。别人说他太累了,长时间下去会减寿的。
这话传到李蘅耳朵里,她却说:“他活该,谁让他没本事挣钱?有本事的男人让老婆享福,没本事的男人就该受罪。”
朱浅听了也不吭声,只是闷头干活。他确实没本事挣大钱,这话他认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家里的事都干了,让李蘅少受一点累。因为她给他生了四个儿子,光凭这一点,她怎么使唤他都行。
李蘅对朱浅常是颐指气使,动辄打骂。她骂人的词汇丰富得很,从“没用的东西”到“窝囊废”,从“穷鬼”到“短命鬼”,一套一套的,不带重样。她骂得兴起时还会动手,抄起扫帚就朝朱浅身上招呼,朱浅躲也不躲,就那么站着挨打。
外面的人都笑话他,给他起了个外号叫“耙耳朵”,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。还有人叫他“气管炎”,谐音“妻管严”。这些外号朱浅都知道,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让家里人吃饱饭。
四个半大小子,饭量一个比一个大。朱浅每天早出晚归,挣回来的钱刚刚够买一锅粥,配几根咸菜。孩子们正在长身体,光喝粥怎么行?李蘅不干了,拍着桌子骂:“你看看你,连顿肉都买不起,你还算个男人吗?”
朱浅不说话,第二天又多干了两个时辰的活,回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。
他才二十九岁,可看起来倒像四十九了。他的背驼了,头发白了一半,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。他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向右倾,因为右肩常年扛重物,已经有些变形了。他的眼睛也出了问题,看东西总是眯着,那是长年在烈日下干活落下的毛病。
可他觉得还能撑,撑到儿子们长大就好了。等老大能干活了,家里就多一个劳力,日子就好过了。再等老二老三老四也长大了,家里的日子也就好起来了。不过,自己还得再撑几年----
二
那天朱浅收工比平时晚。
他在码头上卸了一整天的货,肩膀磨破了一层皮,汗水渗进去,疼得他直抽气。工头给了他十七块零钱,他数了两遍,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又按了按,确定不会掉出来,这才往家走。
天色已经暗了,路两旁的铺子大多关了门,只有一两家还亮着昏黄的灯。他走得很快,因为他知道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做——灶台要擦,衣裳要洗,四个儿子的破裤子要补,明天早上的粥要提前煮上。李蘅是不会碰这些的,她连碗都不洗一个。
他拐进一条小巷,巷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巷口有一盏灯在风里晃悠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个小女孩。
一个女孩,蜷缩在墙根底下,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子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,脸上脏得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亮着。她看起来很小,大概五六岁的样子,瘦得像一只被人丢弃的猫。
朱浅停下了脚步。
那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微微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很大,因为太瘦了,眼窝深深地陷进去,显得那双眼睛更大、更亮,也更深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哭,就那么看着他,她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朱浅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滚烫的。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”他问。
女孩没回答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朱浅又问了一遍,她还是不说话。他看了看四周,巷子里空空荡荡的,没有别人。他想了想,把早上剩下的半个饼子从怀里掏出来,递到她面前。
女孩看到饼子,眼睛亮了一下,但没敢接。她看了朱浅一眼,又看了饼子一眼,好像在犹豫什么。
“吃吧,没事。”朱浅把饼子塞到她手里。
女孩这才接过去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她吃得太急了,噎住了,咳得满脸通红,但她不肯停下来,一边咳一边往嘴里塞,好像怕下一秒这饼子就会被人抢走似的。
朱浅看着她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这时巷口走过来一个人,是住在隔壁的王大嫂。王大嫂提着个篮子,看见朱浅蹲在地上,凑过来一看,哎哟了一声:“这不是前两天,在街那头要饭的小丫头吗?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
“你认识她?”朱浅问。
“不认识不认识,只是见过。听说她是个孤儿,爹娘都没了,也不知道是从哪里,流浪到这儿来的。这孩子可怜得很,又冷又饿的,前两天还有个好心人给了她一碗热汤,喝完就在人家门口跪着不走,人家也没办法,总不能养着她吧----”王大嫂摇摇头,“朱浅,你可别多管闲事啊,你自己那一大家子人都顾不过来----再说,你家那头母狮子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觉得不妥当,硬生生咽了回去,改口道:“你家李蘅也不会同意的。”
朱浅没接话,他看着那个女孩,女孩已经吃完了饼子,正用舌头舔着手指上的碎屑。她的动作很仔细,一根一根地舔,舔得干干净净,像是一只小猫在清理自己的爪子。
他站起身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,女孩也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渴望,有恐惧,还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神情——那种神情他说不上来叫什么,如果非要他说,他大概会说,那是一种“活下去的愿望”。
他走了回来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他说。
王大嫂急得直拍大腿:“朱浅你疯了!”
朱浅没理她,弯腰把那女孩从地上抱了起来。女孩很轻,轻得像一块泡沫。她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,抓得很紧,指甲都掐进了布缝里。
“别怕。”朱浅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给女孩听的,还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他抱着女孩往家走,一路上王大嫂在后面追着喊:“朱浅你想清楚!你媳妇那个人你不知道吗?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!你这是——”
朱浅走得更快了。
三
李蘅正在家里等着他回来做晚饭。
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四个儿子也饿得嗷嗷叫。老大朱仁十岁了,已经学会了他妈的架势,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,拿着根棍子敲地面,嘴里念叨着:“饿死了饿死了,爹怎么还不回来?”老二朱义九岁,正趴在桌上玩一个破陀螺,老三朱化七岁,安安静静地坐在墙角看书——他是四个儿子里最不一样的一个,从小就喜欢读书,可惜家里供不起。老四朱智六岁,正缠着李蘅要吃的,被李蘅一巴掌拍开了。
“等你爹回来做饭!”李蘅没好气地说,“一个个都饿死鬼投胎似的,我跟你们说,我也饿着呢!”
正说着,门被推开了。
朱浅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走了进来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开了锅。
李蘅第一个反应过来,她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,嘴巴张开了,又闭上,又张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她的目光从朱浅的脸上移到女孩的脸上,又从女孩的脸上移到朱浅的怀里,最后定在朱浅的脸上,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了暴怒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指着那女孩,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。
“一个孩子,”朱浅把女孩放下来,“在巷子里捡的,她又冷又饿,快不行了。”
“快不行了就送她去该去的地方!你抱回家来干什么?”李蘅的声音越来越高,“朱浅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?你嫌家里这几张嘴还不够多吗?”
“她没地方去了。”朱浅说,声音不大,但很精楚。
李蘅愣了一下,她很少听到朱浅用这种语气说话。愣了一秒之后,她的怒火烧得更旺了:“没地方去了就来我们家?我们家是慈善堂吗?我们家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还养别人。你不想想,你每天挣那几个钱够干什么?老大要交学费,老二要买鞋子,老三要买纸笔,老四天天喊着要吃肉----你倒好,又领回来一个!”
她越说越激动,顺手抄起门后的扫帚,朝那女孩挥了过去:“给我滚出去!”
那女孩被扫帚抽了一下,疼得缩了缩身子,她没有哭,低着头,慢慢地往门外退,退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跪了下来。
“大娘,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哼哼,但在这吵嚷的屋子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让我留下吧,我吃不了多少饭,我还会给家里做事。”
李蘅冷笑一声:“你会做事?你会做什么事?你多大?”
“六岁。”女孩说。
“六岁!”李蘅笑得更厉害了,“六岁的毛丫头跟我说会做事?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,你会做什么事?走!赶紧给我走!别在我家门口跪着,晦气!”
她把门砰地关上了。
朱浅站在屋里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李蘅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转身去灶台前生火做饭----
那天晚上,一家人围着一锅稀粥吃,拌粥的是半碟咸菜。四个儿子吃得呼噜呼噜响,朱浅吃得心不在焉,李蘅吃得气哼哼的,时不时还要骂两句。
谁也没再提那个女孩。
第二天早上,朱浅出门的时候,发现那个女孩还在。
她就跪在门口,还是昨天那个姿势,低着头,两只手撑在地上,像一尊小小的石像。她的嘴唇发紫,脸色发青,身上的破袄子被露水湿透了。
朱浅的鼻子一酸,他蹲下来,把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饼子递过去。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哆嗦着说了声“谢谢”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先吃点东西,我再跟你大娘说说。”朱浅说。
女孩摇了摇头,把饼子推了回来:“我不饿。”
朱浅知道她在说谎,因为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那块饼子。但她不肯吃,因为她怕吃了东西就会被赶走。
朱浅把饼子放在她手里,起身走了。他走出去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那女孩还是一动不动地跪着,像钉在了地上一样,女孩跪了一天----
她不吃不喝,就那么跪着。偶尔有人路过,会停下来看看,摇摇头走了。也有人扔给她一个馒头或者半个红薯,她接住了,但没吃,放在一边,继续跪着。
到了晚上,朱浅回来的时候,她还在。他给她端了一碗热水,她喝了,但还是不肯进屋。朱浅看了看屋里,李蘅正虎视眈眈地坐在门口,脸上写满了“你敢让她进来试试”。
第三天,女孩仍然在。
她的膝盖已经肿了,破了的裤子下面渗出了血。她的嘴唇干裂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去。但她就是不走,也不哭,不说话,就那么跪着,像在跟什么较劲。
到了傍晚,女孩终于撑不住了。她先是晃了晃,然后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,试了两下都没能起来,她就那么趴在了地上。
三儿子朱化,看不下去了。他放下手里的书,站起来。“妈,她倒了。”
“倒了就倒了,关我什么事?”李蘅连头都没抬。
朱化没再说话,他走出门去,弯下腰,把那个女孩从地上扶了起来。女孩轻得像一片纸,他用手搂住了她,把她扶进了屋里,让她靠在墙边坐下。
李蘅一看就炸了:“朱化你干什么?!谁让你把她弄进来的?!你给我把她弄出去!”
朱化站在女孩面前,挡住了李蘅的视线。他看着自己的母亲,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:“妈,她快死了----”
“死了就死了!又不是我害的!”李蘅叉着腰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,“她自己不走,非要跪在我家门口,跪死了也是她自己找的!跟我有什么关系?!”
“妈。”朱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多了一种打算,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打算——那是决心,“你不让她留下,我就和她一块走,走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李蘅瞪大了眼睛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朱化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不收留这个妹子,我就不回来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朱仁和朱义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老三,朱智嘴里含着一块咸菜也忘了嚼。朱浅站在灶台后面,手里拿着锅铲,一动不动。
李蘅的脸色变了几变,从红到白,从白到青。她想发火,但她看着朱化那双眼睛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朱化是四个儿子里最像她的——不是霸道,不是懒,是那股倔劲儿。她知道这个儿子说到做到。
“你——”她指着朱化,手指头在发抖,“你翅膀硬了是吧?你敢威胁你妈!”
朱化没说话,他转过身,扶起那个女孩,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。
女孩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,全靠朱化撑着才能勉强站着。她听到朱化说要带她走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但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全部的重量都靠在朱化身上,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朱浅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看着李蘅的脸色,又把嘴闭上了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锅铲,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木柄里。
四
朱化走了以后,李蘅先是骂了一阵,然后开始等。
她以为朱化只是一时赌气,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。天都快黑了,七岁的孩子,他不回家还能去哪儿?
等到掌灯时分,朱化还没回来。
李蘅坐不住了,她叫老大朱仁出去找。朱仁在附近转了一圈,回来说没找到。
她又叫老二朱义去找。朱义也转了一圈,回来说没找到。
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最后把老四朱智叫过来:“你去,你去把你三哥找回来!”
朱智没动,他看着李蘅,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话:“三哥说了,你不收留那个妹子,他就不回来了。”
李蘅的脸刷地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她看了朱浅一眼,朱浅低着头在洗碗,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佝偻了。她又看了看门外,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沉默了很长时间,待到朱浅洗完了所有的碗,擦干净了灶台,又扫了地,她才终于开了口。
“去接回来吧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又像是在跟朱浅说话,“都接回来。”
朱浅放下手里的抹布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拿起外衣就往外走。
他走得很急,几乎是跑的。他先跑到巷口,又跑到街尾,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。他找了将近一个时辰,最后在街东头的土地庙里找到了他们。
朱化和那个女孩缩在土地爷的神像后面,两个人都睡着了。女孩靠在朱化的肩膀上,朱化的头歪着,靠在墙上,两个人的手还牵在一起,十指相扣,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蔓。
朱浅站在庙门口,看着这两个孩子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他没有惊动他们,蹲下来,一手一个,把他们抱了起来。朱化沉一些,女孩轻得像没有重量。他把女孩换到左手,腾出右手揽住朱化的腰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路上没有别人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稳,好像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两个孩子,而是他的全部。
五
女孩被留了下来。
李蘅说:“既然进了朱家的门,就得姓朱。什么名字呢……就叫朱竺吧,好记。”
没人知道李蘅为什么取这个名字,大概是因为她懒得想别的名字,随口说的。这个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,女孩从此有了一个家,虽然这个家并不算温暖。
朱竺在这个家里的日子,过得并不好。
李蘅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自家人,在李蘅眼里,朱竺就是一张多余的嘴,一个来分粮食的外人。她使唤朱竺就像使唤一个丫鬟,扫地、擦桌、洗碗、洗衣、劈柴、烧水,什么活都让她干。朱竺六岁的个子,够不着灶台,就踩着小板凳洗碗;提不动一桶水,就半桶半桶地提;劈不动柴----
李蘅嫌她干活慢,动不动就骂:“笨手笨脚的!连这点事都做不好!吃白饭的东西!”骂着骂着还要动手掐一把,拧一下,或者用扫帚抽两下。
朱竺从不叫痛,也不还嘴。她咬着嘴唇忍着,等李蘅骂完了打完了,继续干活。
三个哥哥——朱仁、朱义、朱智,也学着李蘅的样子,对她呼来喝去。朱仁让她给自己倒水,朱义让她给自己拿鞋,朱智让她给自己剥瓜子。他们不叫她朱竺,叫她“喂”或者“小叫花子”。
朱竺都忍了。
这个家里,有两个人对她好。
朱浅每天回家,看到朱竺在干活,就会抢过去自己做。他说:“你还小,别累着了。”朱竺就跟在他后面,帮他递东西,帮他打下手。朱浅洗衣服的时候她帮忙拧,朱浅洗碗的时候她帮忙擦,朱浅劈柴的时候她帮忙捡。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,不用说话,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。
朱浅发现,自从朱竺来了以后,他回家后要做的事情少了一大半。李蘅和三个儿子不会做的事,朱竺都会做。她虽然小,但手脚麻利,干活又快又好,而且从不偷懒。朱浅有时候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小身影,心里头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好像是心疼,又好像是欣慰,还带着一点愧疚。
朱化跟其他三个兄弟不一样。他从不使唤朱竺,也不骂她,更不会打她。他跟朱竺说话的时候,语气总是很温和,像对待一个平等的朋友。他教她认字,用树枝在地上写给她看;他给她讲故事,把自己从书上看到的东西讲给她听;他还偷偷把自己那份饭分一半给她,说“我不饿,你多吃点”。
朱竺最喜欢的人就是朱化。
李蘅说她是外人,朱化却从来没有拿她当外人。朱仁朱义朱智让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,朱浅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同情的,只有朱化,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接纳的。
有一次,朱化问她:“你恨我妈吗?”
朱竺想了想,说: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让我留下来了。”朱竺说,“如果她不同意我留下来,我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朱化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复杂,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一个懂事的孩子,又像是一个孩子在为一个大人感到心疼。
“你太懂事了。”他说。
朱竺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她记住了朱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一种她后来才知道,叫做“温柔”的东西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朱竺一天天长大,她变得越来越能干,也越来越沉默。她学会了在李蘅骂人的时候充耳不闻,在朱仁朱义朱智使唤她的时候顺从,在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咬牙坚持。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,把所有的委屈都压在心里,只在深夜里,捂着被窝悄悄地流一会儿眼泪,然后擦干----
六
十五年过去了。
朱竺从一个六岁的小女孩,长成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姑娘。
她长得不算漂亮,但也不丑,中等个子,偏瘦。脸不太白,那是长年在灶台前被烟熏火燎的结果。她的手指又粗又短,指节突出,掌心全是茧子,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手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是要把对方的样子,仔仔细细地记下来。
她的话还是不多,干活还是又快又好,忍耐力还是强得惊人。李蘅骂了她十五年,她听了十五年,从没顶过一次嘴。朱仁朱义朱智使唤了她十五年,她干了十五年,从没偷过一次懒。
朱浅老得很快,他今年才四十四岁,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的人了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像一张弓,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棍子,咳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。他的肺出了问题,大概是长年在码头上扛货落下的毛病。他的腿也肿了,一按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他什么都干不了了,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人扶。
朱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去朱浅的屋里看他。她会端一碗热粥过去,扶他坐起来,一勺一勺地喂他。朱浅吃得很慢,吃一口要喘三下,但他每次都要坚持把一碗粥喝完,他说:“竺儿做的粥,不能浪费。”
朱竺看着他,心里像针扎一样疼。
这个家早就撑不下去了。朱浅病倒之后,家里的收入就断了。朱仁朱义朱智都长大了,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,却一个比一个懒。他们继承了李蘅的基因,好吃懒做,不肯出去干活,整天在家里躺着。朱仁说找不到好工作,朱义说工资太低没意思,朱智说再等等看有没有轻松点的活儿。他们说的话不一样,但意思都一样——不想干活。
李蘅也老了,但她的脾气没老,甚至更大了。她骂人的嗓门不如从前响亮,但恶毒的程度有增无减。她骂朱浅没出息,骂儿子们不争气,骂朱竺是扫把星。她骂所有人的时候都理直气壮,好像家里所有的困境都是别人造成的,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只有朱化不一样。
朱化今年二十二岁,是四个儿子里唯一一个不懒的人。他学了木匠的手艺,活儿做得精细,镇上的人都知道他的手艺好,找他做家具的人不少。他挣的钱大部分都交给了家里,自己只留一点在外面吃饭的钱。
朱化赚的钱也不够家用,朱浅的病需要买药,药不便宜。家里的四张嘴——李蘅、朱仁、朱义、朱智——都等着吃饭,而且他们都要吃好的。朱仁说要吃肉,朱义说要喝酒,朱智说要穿新衣裳。就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也不够用。
一天晚上,朱化把朱竺叫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朱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,但他的声音很清晰。
“竺儿,我要走了。”
朱竺心里一跳:“去哪儿?”
“城里。”朱化说,“镇上挣的钱太少了,我听说,城里的工钱是这边的三倍。我去干上几年,攒够了钱就回来。”
朱竺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几年?”
“不知道,看情况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。”朱化看着她,“我还想带你一齐走。”
朱竺的心又跳了一下,比刚才跳得更厉害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没有说话。
“竺儿,”朱化的声音放轻了,“你在这个家里,太苦了。”
朱竺的鼻子一酸,她使劲咬着嘴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知道朱化说的是实话。在这个家确实太苦了,她在这里苦了十五年,每一天都是煎熬。那些没完没了的活计,和永远不够吃的饭,不够睡的觉,她受够了。她不是没想过离开,是不知道该去哪儿。这是她唯一的家,朱浅是她的恩人,朱化是她的……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朱化在她心里的位置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朱化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种轻松,好像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,他对她说,“那就后天一早,一齐去车站。”
朱竺点了点头。
她回到屋里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着朱化说的“一齐走”,心里头甜丝丝的,像小时候朱化偷偷塞给她的那颗糖。她知道这一走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离开李蘅,离开那三个懒鬼兄弟,离开没完没了的苦日子。也意味着,和朱化在一起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偷偷地笑了。
但笑过之后,她又翻了个身,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七
两天后,朱化和朱竺一早就要出门了。
李蘅不知道他们要走,朱仁朱义朱智也不知道。朱浅知道,但他躺在床上,说不出话来。他拉着朱竺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挤出几个字:“照顾好自己----”
朱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她使劲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
从家到车站,要走半个时辰的路。朱化背着背包走在前面,朱竺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步伐很一致,你慢我也慢,你快我也快,像在一起走了很多年似的。
到了车站,人来人往的,卖茶的,卖烟的,卖包子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朱化去买了两张票,揣在怀里,走到朱竺面前:“走吧,车快开了。”
朱竺没动,她站在候车棚下面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。她的手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朱化等了片刻,见她不动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朱竺抬起头,看着朱化,嘴唇动了几动,终于说出了一句话:“我们就这样走了,躺在床上的爸……”
朱化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看着朱竺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不舍,有愧疚,有一种让他心碎的东西。他知道朱竺在说什么——朱浅躺在床上,没人照顾。李蘅不会管他,朱仁朱义朱智更不会管他。他们一走,朱浅连口水都喝不上。
朱化沉默了很久,车站里的人少了又多了,多了又少了。
“竺儿,你听我说。”朱化上前一步,握住了她的手,“我得走。我得去赚点钱回来,这一大家子的生活要钱。爸的病要钱,家里的吃穿要钱,什么都离不开钱。”
朱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:“那爸怎么办?”
朱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,他别过脸去,不让朱竺看到他的表情:“我会想办法的。你先跟我走,等我们安顿下来,再想办法。”
朱竺站在原地,眼泪无声地流着。她看着朱化,看着这个从六岁起就护着她的人,心里头有一万个声音在说“跟他走”,可还有一个声音,小得几乎听不见,却固执地响着——“爸怎么办?”
“竺儿,”朱化又叫了她一声,声音有些哑,“上车吧。”
朱竺擦了擦眼泪,又看了看家的方向,终于迈出了步子。
她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朱化坐在她旁边,把背包放在膝盖上。车开了,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,车站远了,镇子远了,那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家也远了。
她把头靠在朱化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想,等赚了钱就回来。有了钱,好给爸治病,给家里盖新房子,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。然后她就和朱化在一起,再也不分开了,她就这样想着----
八
可事情从来不会按照她想的来。
朱化和朱竺到了城里,找了半个月的工作,终于在一家木器厂找到了工作。朱化做木工,朱竺做杂工,两个人住在厂里提供的宿舍里,一个月的工钱加起来约有2500。比镇上赚的强多了----
朱化说:“先攒着,攒够了就回去。”朱竺点点头----
两人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,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。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是——不添新衣裳,不买零嘴,不花一分多余的钱。她把所有的钱都交给朱化保管,因为她信他。
可是半年后的一天,朱化突然不见了。
那天早上朱竺起来,发现朱化的床铺是空的,背包也不在了。她以为他出去办事了,等了一天,没回来。等了两天,还是没回来。她去问了厂里的人,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。她去车站找,去街上找,去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找,都找不到----
朱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朱竺急得不得了,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。是出了意外?还是遇到了坏人?还是……她不敢想那个“还是----”。
她在城里又等了一个月,还是没有朱化的任何消息。她身上的钱快花光了,朱化带走了他们所有的积蓄,她手里只剩下够吃几天的饭钱。
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——回去。
她回到了镇上,回到了那个家。
迎接她的是朱浅的遗像。
朱浅在她和朱化离开后不到一个月就死了。没有人给他买药,没有人照顾他,李蘅甚至懒得给他端一碗水。他无声无息地走了。
朱竺跪在朱浅的遗像前,哭得几乎断了气。
她哭朱浅,哭这个救了她、养了她、护了她十五年的老人,哭他苦了一辈子,累了一辈子,最后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就孤零零地走了。她也哭自己,哭自己的命,哭自己不该丢下老人不管----
李蘅站在旁边,脸上没有眼泪,只有不耐烦:“哭什么哭?人都死了,哭有什么用?你要是真心疼他,当初就别走啊!”
朱仁朱义朱智也回来了,三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——冷淡、漠然,还带着一丝隐隐的不满。
朱竺擦干了眼泪,站起来,开始干活。
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把朱浅的遗物收拾好,把床上的被褥拆洗了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不停地运转----
从那天起,朱竺成了这个家唯一的经济来源。
她去饭馆找了份洗碗的活,一天要洗成百上千的碗,从早洗到晚,手指泡得发白起皱,腰酸得直不起来。一个月的工钱不多,但买米买菜够了。
她把工钱拿回来,李蘅一把就抢过去了,她数了数后,脸色一沉:“就这点?”
朱竺不说话。
李蘅把钱往桌上一拍,“你是不是藏了私房钱了?”
“没有。”朱竺说。
“没有?”李蘅冷笑一声,“没有,没有才怪----”
朱竺不说话了。她已经习惯了,跟李蘅讲道理是讲不通的,越讲她越来劲。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,让她骂,骂够了自然就消停了。
李蘅消停了,朱仁朱义朱智不会消停。
朱仁说:“竺儿,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我们都快饿死了。”
朱义说:“竺儿,我想吃红烧肉,明天买点回来。”
朱智说:“竺儿,我的鞋子破了,你给我买双新的。”
他们叫她“竺儿”,听起来很亲热,但语气里没有任何亲热的成份。他们只是在使唤她,就像使唤一个丫鬟,一个仆人,一种不需要被当成人看的东西。
朱竺都照做了。她买不起红烧肉,就买点猪油回来炒菜;买不起新鞋子,就把朱智的旧鞋子补了又补。她能做的她都做,不能做的她也想办法做。
她太累了,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做早饭,然后走半个钟头的路去饭馆洗碗,洗到很晚才回来,回来还要做晚饭,饭后还要洗全家的衣裳。她躺到床上的时候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,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一样。
有时候她会想起朱化,想起他说过的话,想起他护着她时的样子。她会想,朱化到底去了哪里?他为什么会不辞而别?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还是……他不想要她了?
想着想着,眼泪就会流下来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被李蘅听见,她咬着被子,把哭声闷在被子里。
有一天,她实在太累了,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盘子。老板扣了她的工钱,她回到家,李蘅一看钱少了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,骂完了还不过瘾,抄起扫帚就抽了她几下。
朱竺没躲,也没哭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草。
有人劝她:“朱竺,你走吧。你又不是这个家的人,你干嘛受这个罪?你走了,看他们怎么办!”
朱竺摇摇头。
“这个家救过我,养过我。”她说,“我得为他们的生活尽点力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旁人听了都摇头叹气,说这姑娘太傻了,傻得让人心疼----
九
有个搞蔬菜贩运的富人,姓张,大名张德茂,在这一带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他做蔬菜生意发了家,置了不少房产,盖了一座宅子,日子过得相当滋润。可惜----三年前他得了一种怪病,浑身没劲儿,吃不下饭,一天比一天瘦,找了无数郎中,又去过几家大医院,吃了无数的药,都不见好。
到了今年,他的病更重了,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。他的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整个人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他有个儿子,叫张孝贤。这名字取得好,因为他确实是个孝顺的儿子。他母亲死得早,是张德茂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,他既当爹又当娘,吃了不少苦。张孝贤从小就跟父亲感情深厚。父亲病重他很着急,求医,烧香许愿,能做的他都做了,父亲的病还是不见好转,而且还一天比一天重。
张孝贤哭了,哭得很伤心,他跪在父亲的床前,拉着父亲的手,哭着说:“爸,你不能走,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?”
张德茂虚弱地笑了笑,摸了摸儿子的头,没说话。
有人见张孝贤孝心可嘉,便给他出了个主意:“冲喜。”
张孝贤一愣:“冲喜?”
“对,冲喜。”那人说,“你给你爸娶个媳妇,冲冲喜,说不定病就好了。这种事虽然不常见,但也不是没有先例。万一冲好了呢?总比干等着强吧?”
张孝贤犹豫了。他倒不是不相信冲喜这种事,而是觉得这个事情不好办。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快要死的人?这不是让人家来守活寡吗?
那人笑了:“看你这话说的----钱,只要有钱就行,再说,你们家也不是缺钱的人。只要你舍得花钱,就有的是女人愿意。”
张孝贤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他家确实不缺钱,这些年搞蔬菜贩运,钱赚了不少,虽然父亲病后花了很多,但底子还在。他咬了咬牙,说:“行,那就麻烦您帮我打听打听,说我愿意出彩礼八万,看看有没有姑娘愿意嫁过来。”
那人答应了,四处打听去了。
事又凑巧,这消息没几天就传到了李蘅耳朵里。
李蘅听说张家愿意出八万块钱,娶个媳妇冲喜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要是把朱竺嫁出去,这八万块钱不是就到手了----
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。她心里盘算着,有了这八万块,朱仁可以做生意,朱义可以娶媳妇,朱智可以盖房子,就是她自己也能过上好日子----
朱竺不是她的亲闺女,嫁出去就守寡,也不关她的事。再说了,朱竺在这个家里白吃白住了十五年,也该报答报答了。嫁到张家去,虽然是冲喜,好歹也是大户人家,还能吃香的喝辣的,比在这里洗碗养家强多了。她觉得自己这样做不仅不是害朱竺,反而是帮了朱竺,她反倒觉得自己是个大好人。
她找到了中间人,说:“我家有个姑娘,二十一岁,勤快懂事,还没许人家,现在愿意去张家----”
中间人回去跟张孝贤一说,张孝贤同意了。他没见过朱竺,但听说是个勤劳朴实的姑娘,觉得也还行。反正就是冲个喜,又不是真的过日子,只要人品好就行。
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。
李蘅回家之后,把朱竺叫到跟前,笑吟吟地说:“竺儿啊,你也老大不小了,我给你说了一门亲事。”
朱竺愣住了。她从来没想过嫁人的事。即便想过,那也是朱化,不会是别人。
“张家,就是搞蔬菜贩运的那个张家。”李蘅的语气轻描淡写,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家里有钱得很,你嫁过去就是夫人,吃穿都不愁。”
朱竺的脑子嗡了一下。她当然知道张家,也知道张家那个快死的张德茂。镇上的事传得比风还快,张德茂要冲喜的事她早就听说了,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跟自己扯上关系。
“妈,你是说……张德茂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对啊,就是他。”李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人家虽然年纪大了点,但家里有钱啊。你嫁过去就享福了。”
朱竺的脸色白了,她往后退了一步,摇了摇头:“妈,我不嫁。”
李蘅的笑容僵住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不嫁。”朱竺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决,“我不想嫁给一个快要死的人。”
李蘅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,她站起身来,叉着腰,开始了她最擅长的方式——骂。
“你个白眼狼!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!我们朱家养了你十五年,供你吃供你穿,现在让你帮个忙你都不肯?你的良心被狗吃了?你以为你是谁啊?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!要不是我们收留你,你早就死在路边了!你现在倒挑三拣四起来了?我告诉你,这事由不得你!你嫁也得嫁,不嫁也得嫁!”
朱竺站在那里,听着李蘅的骂声,脸上没有表情,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她想起十五年前,她跪在朱家门口,求李蘅收留她。她想起那些年,她在这个家里做牛做马,被打被骂,从来没有一句怨言。她想起朱浅,想起朱化,想起朱化不辞而别,想起他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,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那种累像一座山压在她的心上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她为了这个家,付出了十五年,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。可在李蘅眼里,她永远欠着他们。她欠他们一条命,所以她要还一辈子。
“我不嫁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小了,但坚定依然。
李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。她没再骂,转身出了门。
没过多久,朱仁、朱义、朱智走了进来。三个人把门关上了。
朱竺看着他们,心里那种害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,比之前更强烈。
朱仁第一个开口,语气不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,而是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温和:“竺儿,你也别怪妈,她也是为了你好。张家有钱,你嫁过去就是太太,比在这里强多了。”
朱义跟着说:“就是啊,你想想,八万块啊,你洗碗要洗多少年才能挣到八万块?你嫁过去,什么都不用干,天天吃好的穿好的,多好。”
朱智说得更直接:“你在这个家里也没什么前途,还不如嫁了,大家都好。”
朱竺看着这三张脸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在这个家里,从来就不是一个人。她是一个工具,一个可以随时被利用、被交换、被抛弃的工具。以前是洗碗洗衣做饭的工具,现在是能够换回八万块钱的交易品。
她的价值,就是八万块钱。
“我不嫁。”她第三次说出了这句话,声音已经有些哑了。
朱仁的脸色变了,他上前一步,抓住了朱竺的手腕:“竺儿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这事已经定了,张家那边在等着你,你不嫁也得嫁。”
朱竺挣扎了一下,但她的力太小了,根本挣不脱。她看着朱仁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,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贪婪。
朱义和朱智也围了上来,三个人把她堵在墙角。
朱竺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,这一次,她逃不掉了----
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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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竺嫁进了张家,
婚礼办得很简单,没有花轿,没有唢呐,没有热闹的场景,是一乘滑杆把她从朱家抬到了张家。
张德茂没能起来参加婚礼。他躺在床上,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张德茂的堂妹,抱着个大红公鸡,代替哥哥拜了堂,她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她对朱竺说了一句:“嫂子,委屈你了。”
朱竺穿着大红的嫁衣,坐在大厅里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不是没想过反抗,但她知道反抗没有用。李蘅已经把八万块钱拿到了手,她没有选择----
新婚之夜,她没有见到张德茂。他病得太重了,住在另一间屋子里,由保姆照看着。朱竺一个人坐在新房里,看着满屋的红绸红烛红被褥,忽然觉得这些红色刺眼得很,像血一样。
她没有哭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,上一次哭还是在朱浅的遗像前。
她告诉自己,认命吧。反正这辈子也没什么好日子过,嫁谁不是嫁?嫁个快死的人也好,等他死了,她就自由了。
第二天一早,张孝贤带她去见张德茂。张德茂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乱在头上,像一蔸枯草。
朱竺站在床边,看着这个将死之人,躺在那里,孤零零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她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。
她想起朱浅,想起朱浅最后那段日子,也是一个人躺在床上,没人管没人问。她想起自己当时不在他身边,没能照顾他,心里就疼得厉害。
“我能做点什么吗?”她问张孝贤。
张孝贤看了她一眼,有些意外。他本以为朱竺会嫌弃他父亲,会躲得远远的,可她不但没有躲,反而主动问‘我能做点什么’。
“妈,不,还是叫姐,你啥都不用----”他刚想说,‘啥都不用做,’朱竺就已经走到床前,把张德茂身上的被子掖了掖,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“有点烫。”她说,“有没有凉水?我给他擦擦。”
张孝贤愣住了,片刻后回过神来,连忙叫人端来了凉水----
朱竺就这样开始了她在张家的日子。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给张德茂擦身,再给他喂药,然后给他喂粥。张德茂吃不下多少东西,她就一次喂一点点,她不急不躁,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喂,喂完了再给他擦嘴。
张德茂清醒的时候不多,偶尔睁开眼,看到朱竺在忙前忙后,会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,“你是谁”。朱竺也不解释,只冲他笑笑,继续干活。
她发现张德茂的房间太闷了,就每天把窗户打开一会儿,换些新鲜空气进来。她发现张德茂的被褥太薄了,就自己掏钱买了一床新棉被。她发现张德茂喜欢吃甜的,就在粥里加一点红糖,哄着他多吃几口。
张孝贤把这些都看在眼里,心里头有说不出的感激。他请过好几个保姆来照顾父亲,那些人也都只是应付差事,给口饭吃就行,从来没有人像朱竺这样用心。他有时候在想,冲喜不一定有用,但能让父亲,在最后的日子里,得到很好的照顾,已经是很不错的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张德茂的病情没有好转,但也没有恶化。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,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。但每次醒来,看到朱竺在床边,他的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光亮。他似乎知道了,她是嫁来冲喜的----
有一天,张德茂忽然十分清醒,精神也比平时好了很多。他靠在枕头上,看着朱竺,开口说话了,声音虽然微弱,但比平时清楚。
“孩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朱竺。”
“朱竺,”张德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微微上扬,“好名字。这些天辛苦你了。”
朱竺摇摇头:“不辛苦。”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张德茂说,“我看得出来,你不是为了钱才照顾我的。”
朱竺没说话,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确实不是为了钱,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。也许是为了朱浅,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,也许什么也不是,她就是见不得一个老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没人管。
张德茂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了,这次他的声音更轻了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----我儿子他娘死得早,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吃了不少苦。现在我要走了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朱竺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孩子,我知道你的命很苦,天可怜见,你应该找个对你好的人,而不是我----”
朱竺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她记下了。
又过了半个月,张德茂的病情急转直下。他开始不停地咳血,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,呼吸越来越弱。张孝贤守在床边,哭得像个孩子,拉着父亲的手不放。
朱竺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张德茂在弥留之际,把张孝贤叫到跟前,握着他的手,用最后的力气说了几句话。
他指着朱竺说,“儿子,你娶了她。”
张孝贤愣住了,泪还挂在脸上:“爸,你说什么?”
“娶了她。”张德茂的声音轻得像风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跟她没有领证吧----更没有夫妻之实。她一身孤苦,勤俭朴实,和你妈妈一样,是个旺夫的人。她还懂得感恩,我最感觉她好的是,这一个多月来对我的照顾,可以说是无微不至。别人要说些什么,让他们说去,你只做你该做的事就行了。儿子,你别不听我的,你要是把她错过了,你会后悔的----”
他说完这些话,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。枯槁的手从张孝贤的手里滑落,眼睛慢慢地闭上了。
张孝贤趴在父亲身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朱竺也哭了,她哭张德茂,也哭自己,哭这个还没来得及好好活就死了的老人,也哭自己这颠沛流离的命运。
十一
张德茂死后,张孝贤按照规矩,给他办了丧事。来吊唁的人不少,毕竟张德茂在镇上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人缘还不错。丧事办得体体面面的,吹吹打打,热热闹闹,把老人送走了。
丧事办完之后,张孝贤把朱竺叫到了厅里。
他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他看着朱竺,沉默了很久,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。
朱竺站在那里,心里有些不安。张德茂已经死了,她跟张家的关系也就结束了。她不知道张孝贤会怎么对待她,是把她赶走,还是给她一笔钱让她走。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,不管是哪种结果,她都接受。
“姐,”张孝贤终于开口了,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大概是这些天哭得太多了,“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朱竺点点头。
张孝贤又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朱竺的眼睛,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“我想娶你。”
朱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愣愣地看着张孝贤,嘴巴张了张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张孝贤看出了她的震惊,连忙解释:“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荒唐,但,这是我爸临终前的遗愿。他说……他说你是个好女人,让我不要错过。”
“可是……你是他的儿子,我是他的……”
“你们没有领证,也没有夫妻之实。”张孝贤说,“我爸说得很清楚,你跟他的婚姻只是名义上的。所以从法律上讲,你不是我继母。”
朱竺沉默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张孝贤又说:“姐——不,朱竺,我知道你在朱家受了很多苦。这些天我看得出来,你是个好人,你照顾我爸比我这个亲儿子还用心。我不是因为可怜你才想娶你的,我是真心觉得你是个好女人,值得有一个好的归宿。”
朱竺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。是因为感动?是因为委屈?是因为这些年,所受的苦楚有了尽头?还是因为她听到了“你值得有一个好的归宿----”?
她在朱家十五年,从来没有人觉得她值得什么。李蘅觉得她只值八万块钱,朱仁朱义朱智觉得她只配当牛做马,就连朱化最后也走了,走得无声无息,连一句解释都没有。
现在,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男人,居然对她说“你值得----”。
“可是……”朱竺擦了擦眼泪,“别人会说闲话的。你是张家的独子,娶了父亲的冲喜媳妇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张孝贤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种自信:“我爸临死前也说了,让别人说去,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事。我这个人,从小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我只在乎该不该做,自己要做的事。”
他看着朱竺,目光很认真:“朱竺,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我。我只是把我的心意告诉你。你可以慢慢想,想多久都行。不管你答不答应,你都可以住在张家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朱竺站在那里,泪眼模糊地看着张孝贤,心里头翻涌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不是爱,她知道不是。她跟张孝贤认识才一个多月,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,她对他谈不上了解,更谈不上爱。但有一种东西在这一个多月里悄悄地在她的心里生了根——那是尊重。
张孝贤尊重她。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丫鬟使唤,没有对她呼来喝去,没有觉得她低人一等。他对她说话的时候,用的是平等的语气,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视,没有鄙夷----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想一想。”
张孝贤点点头:“好。”
十二
接下来的日子,朱竺继续住在张家。她本来想离开张家的。但张孝贤坚持让她留下,她也就没再推辞。
她是闲不住的人,帮着保母一道收拾房间,打扫卫生,洗衣服做饭样样都来,把张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张家的保姆都很喜欢她,说她人好,没架子,干活比他们还利索。
张孝贤看在眼里,心里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。他发现朱竺不仅勤劳朴实,还很聪明,学什么都快。他教她看账本,她看了几天就学会了;他教她算账,她算得比他手下的人还准。她不懂就问,问完了就记住,下次再也不用问第二遍。
他想,父亲说得对,这女人旺夫。这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殊的能力,而是因为她踏实,肯干,不贪,不懒,不虚荣。这样的女人,不管嫁给谁,都能把日子过好。
一个月后,张孝贤又问了她一次:“你想好了吗?”
朱竺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嫁。”她说。
张孝贤笑了,那是朱竺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,像个得到了宝贝的孩子。
消息传出去,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“啧啧啧,儿子娶了老子的冲喜媳妇,这像什么话?”
“就是啊,虽然不是亲的,但这也太不像话了,传出去多难听。”
“那张孝贤也是,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,非要娶她?”
“那个朱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攀上了高枝就不撒手了。”
闲话像长了翅膀一样,传遍了整个镇子。李蘅听说之后,也乘机来敲诈。她跑到张家门口,扯着嗓子骂:“朱竺你个白眼狼!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!你嫁到张家去,一分钱都不给我!你还有没有良心----”
朱竺在院子里,听着李蘅的骂声,没有出去,也没有回嘴。她让张孝贤给了李蘅一些钱,把她打发走了。这次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欠李蘅的,而是不想被她纠缠下去。
她知道,有些债是永远还不清的。朱浅和朱化的恩情,这辈子都还不了,也没法还了。
至于李蘅‘养’了她十五年,就得了八万块彩礼 ;再加上自己在朱家这十五年的劳作,也许算还清了吧。
婚礼那天,镇上来了很多人。有真心祝福的,有来看热闹的,也有来挑刺的。张孝贤不在乎,他穿着大红的喜服,站在门口迎接宾客,脸上的笑容坦然得很。
朱竺穿着新娘礼服,走进了婚礼现场----她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她现在是张孝贤的妻子,张家大院的女主人。她的手上还有茧子,她的皮肤还是黑的,她说话的声音还是不大,但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使唤、随意打骂、随意买卖的朱竺了。
十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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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。
朱竺听到外面有人在喊:“让开让开,让我进去!”声音有些耳熟,但她一时想不起是谁----
一个男人闯了进来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风尘仆仆的,脸上有胡子,眼睛红红的,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朱竺认出了他。
是朱化。
朱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然后沉了下去。她看着朱化,朱化也看着她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----朱化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:“竺儿,我回来了。”
朱竺的手指攥紧了裙摆,指节发白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朱化向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了。他看着朱竺身上的嫁衣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后悔,有痛苦,有一种让人看了心碎的东西。
“我回来晚了。”他说。
朱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忍着不哭已经太久了,她忍着被李蘅的打骂,忍着一个人扛起那个破烂的家,忍着被卖到张家----忍着所有的委屈。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哭了,可看到朱化的这一刻,所有的委屈全都涌了上来,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,挡都挡不住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为什么不辞而别?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?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,她捂着脸哭得很伤心。
朱化的眼眶也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哽咽着:“竺儿,对不起。我……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的。我在城里出了点事,被人骗了,所有的钱都被骗光了。我没脸回来见你,换了个地方打工,还债。想还清了再回来找你。可是债越欠越多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:“是我没用。”
朱竺哭得更加厉害了。她恨他,恨他现在才回来,她很绝望,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呀----”
她现在已经别人的人了,她不知道该怎么办----
“竺儿,”朱化的声音轻了下来,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,“我不怪你。你够苦的了,你应该有一个安全一点的归宿。要是跟了我,少不了我妈和那三兄弟的纠缠。”
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朱竺的心上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如果她跟了朱化,李蘅和那三个兄弟不会放过他们。他们会像蚂蟥一样吸食他们的血,直到把他们吸干。既然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了----
可她还是觉得心在疼,疼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张孝贤走了进来。他看到朱化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,表情变得很平静。
“你是朱化?”他问。
朱化点了点头。
张孝贤看了朱竺一眼,又看了看朱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她现在是张家的人了----”
朱化没有反驳,他点了点头,转过身往外走去----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背对着朱竺说了一句:“竺儿,祝你幸福----”他走了。
朱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知道,这一次,他是真的走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,红色的绸缎上绣着金色的凤凰,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凤凰的翅膀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张孝贤走到她身边,没有说什么,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,掌心有茧子,那是长年搬货留下的痕迹。他握得不紧也不松,刚好够让朱竺感觉到他的存在。
朱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他的眼睛里有温柔,有包容,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别的男人眼中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尊重。
她慢慢地止住了眼泪,慢慢地握紧了他的手。
窗外传来鞭炮声和欢笑声,宾客们还在喝酒划拳,热闹得很。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红烛的火苗晃了晃----
朱竺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的人生会不一样了。不是因为她嫁了个有钱人,而是因为这一次,她终于有了选择的权利。
尾声
很多年以后,朱竺常常会想起那个冬天的傍晚,一个瘦弱的男人把她从巷子的墙根下抱起来,说了一句“别怕”。
那个男人叫朱浅,她叫他爸。
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,他没什么本事,挣不了大钱,连自己的媳妇都管不住。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,大概就是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,仍然选择把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带回了家。
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
朱竺后来给张孝贤生了两个儿子,一个女儿。她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,把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。张家成立了蔬菜运输公司,生意越做越大,从镇上做到了县城,从县城做到了省城。
她每年都会去朱浅的坟前烧纸。她会带着孩子一起去,让他们给“爷爷”磕头。孩子们不明白,为什么妈妈每次来这座坟前都会哭。
她不解释。
有些事,是不需要解释的。
至于朱化,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。有人说他去了南方,有人说他进了工厂,也有人说他在外地成了家,日子过得还不错。她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真的,但在她心里,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哥--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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